§ Bedankt voor de bloemen!

感谢赠花! §

神圣、金钱与郁金香:《荷兰式快乐》(2014)

  「Bedankt voor de bloemen uit Nederland!」(感谢来自荷兰的花)──每年复活节教宗致词时,总会用荷语感谢送花到梵谛冈圣彼得广场的荷兰花农。看着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老教宗趴在麦克风讲桌前,要用六十五种不同语言祝贺世界各地的天主教徒有个愉快的复活节假期,真让人感叹教宗也不是好当的。教宗的问候不管是哪国语言,通常只是一般性的宗教性问候,只有荷语的部分,教宗会特别提到荷兰的花,让许多即便不是天主教徒的荷兰人听了也觉得亲切。

感谢赠花数十载

  这个感谢赠花的例行插曲,其实是前任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留下的传统。1985 年的复活节,正值教宗风波不断的访荷行程前夕,荷兰花农第一次把花带到圣彼得广场。然而当时的荷兰社会却与这些花农的立场大相逕庭:绝大多数的荷兰人自认思想开放、走在世界前端,认为教宗是封建保守势力的代表,国内的天主教会也藉此掀起改革浪潮。教宗抵达荷兰时,只有数千个民众到场欢迎,与其他国家动辄几万人迎接的场面大不相同,随后他到荷兰中部城市乌特列支时,甚至遇到大规模的抗议与投石攻击。一年后,荷兰花农再次把花送到圣彼得广场,教宗说话了:「祝福你们有个美好的、快乐的复活假期!」停了两秒钟,他说:「非常感谢你们送的花!」

  此后近三十年至今,「感谢赠花」成了荷兰人与教宗之间,若不是唯一,至少也是最亲密的直接互动。荷兰继续唱着仇视保守教廷的反调,教宗继续重申那千百年的传统,只有在这一年一度的赠花与感谢的仪式中,双方暂且歇下了疙瘩,一起庆贺大地回春、神恩重返的喜悦。若望‧保禄二世在他惊险的荷兰行后,选择用这种方式重新与荷兰信众建立关係,是以德报怨呢?还是他洞察了荷兰人

  做作的反骨不过是装腔作势,一切都只是钱的问题,那还有什幺比帮荷兰花卉业做免费广告更能让荷兰人开心呢?

金钱与神圣

神圣、金钱与郁金香:《荷兰式快乐》(2014)

  说到底,荷兰人对教宗来访最大的不满就是花费的问题。粗估近千万荷兰盾(gulden)的可能花费,让精打细算的荷兰人立即对宗教倒足了胃口,后来他们也成功地让教宗倒了胃口:在他两天半的访荷行程间,荷兰人总共让他吃了五次白芦笋煎比目鱼。2010 年班奈迪教宗刚上任时造访英国,因为英国与荷兰只是一水之遥,国内又兴起是否该邀请教宗造访的讨论。但讨论到最后,竟多止于算帐,没有人关心他身为宗教领袖的意义。

  当宗教的救赎变得太过昂贵,荷兰人就突然从信仰的「迷梦」中醒来了。不过上帝也没啥好抱怨的,因为荷兰人对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东西是一视同仁地轻视。艺术、文化总是被当成奢侈品,要不是中央政府多年来小心维护,早就掉进自由市场的沟渠里了。右派新政府上任后,艺术家与文化人立即被贴上吃软饭的黑标籤,通通得推去文化的沙漠里餵秃鹰。等等,你可能会说,那花呢?这种不能吃不能穿转瞬即逝的东西,是怎幺成为荷兰人家常必用品的?

  荷兰与花的故事,开始于五百年前。就像所有的荷兰故事一般,说穿了总是跟钱脱离不了关係;但这个故事里,神圣也有它的一席之地。

低地国的上帝

  在宗教改革之前,欧洲的政经文化深受天主教教会影响,新的思维与科学发现屡屡被当作异端邪说打压。当教会的腐败与保守让有志之士忍无可忍,一场旨在排除天主教会的影响,让人们不需藉由教士中介,直接面对上帝的新教革命,如火如荼地席捲了欧洲。其中由法国神学家喀尔文带领的喀尔文教派(Calvinism)最受低地国的欢迎。这或许不难猜想,因为喀尔文主义主张信徒应该在世间努力工作以荣神益人,入世的宗教观非常适合实用派的低地居民,再者喀尔文主义否定教首的无上权利,恰恰符合荷兰人厌恶阶级的性格。更巧妙的是,喀尔文主义的五大信条──完全无能力(Total inability)、无条件的拣选(Unconditional election)、限定的代赎(Limited atonement)、不可抗拒的恩典(Irresistible grace)与圣徒永蒙存保(Perseverence of the saints)──字首缩写恰恰是英文的「郁金香」(tulip)。难道北荷兰之所以成为喀尔文的信奉者,真的是上天安排的宿命?在荷兰独立战争时期(Nederlandse Opstand 或称八十年战争,Tachtigjarige Oorlog)形成的南(天主教)北(新教)对立情势,一直延续到今日。

  四百多年后,天主教徒依然集中在南部与东部,虽然天主教给人较为保守的印象,但比起新教徒对宗教这回事的认真与虔诚,天主教徒事实上要通融开放地多了。就像台湾的天主教徒跟着拿香拜拜,逢年过节也可以祭祖,荷兰的天主教徒地区一般来说也比新教区来得放鬆,大口饮酒大声谈唱,甚至还把「Godverdomme」(天杀的)当作口头禅。在北边的新教地区,godverdomme 这样的「感叹词」被当作不敬神的表现,许多替代性字眼便随之诞生。例如程度较轻的Godverdorie(可直译为「呼拢老天」,但事实上意同于「天杀的」),甚至还有字面上完全辨视不出的「Pot vol blommen!」(音近于God-ver-domme,直译为「满盆子的『发/花』!?),都可以用来表达相同的情绪,又维护了新教徒与上帝之间的情感。

神圣、金钱与郁金香:《荷兰式快乐》(2014)

宗教冷感的荷兰人

  作为一个入庙插香、进教堂点蜡烛无所不拜什幺脚都抱的台湾人,一直无法接受的一件事就是很多教堂平日从不开门,只有週日做礼拜、婚丧礼时才开门。习惯了台湾大小庙宇不管怎样地穷山恶水怎样地云深不知处,总是洞开着大门,日日夜夜渡引着众生,我不禁怀疑难道他们的基督只在特定时日为人们淌血赎罪,他们的圣母平日不抚爱安慰信徒躁动的心?难道教堂不是罪人圣人皆可涉足的避风港,难道上帝的爱只能照时间表给予?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教堂整天开着也没有人来。到荷兰这幺多年,认识了这幺多人,我还没遇过一个定期上教堂的荷兰人。曾经宗教凝聚起让国家意识诞生的基础,曾经荷兰为了直接面对上帝、依循圣经中描述的圣洁方式生活,奋战了八十年,为何宗教在今日的荷兰如此式微?

  直到二十世纪初,除了少数的犹太人外,荷兰仍是死硬的基督教国家,其中60% 是新教徒,其余则为天主教徒。今日,高达五成的荷兰人自称无宗教信仰,基督教徒(新教加旧教)比例锐减至四成,其中定时上教堂的信徒还不到两成。我总觉得这与荷兰人在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负罪感有关。荷兰相对较高的宗教宽容曾经让它成为欧洲犹太人的集中地,二战期间,荷兰政府选择与纳粹佔领军合作,将境内犹太人送往各地集中营,导致国内75% 的犹太人死于非命。一直到现在,荷兰人都不肯承认他们是纳粹的帮凶,当然也不承认他们曾经偷偷地歧视犹太人。

  研究大屠杀的学者提出了一个问题:「大屠杀之后,还有上帝吗?」当暴行如此残忍惨酷,我们如何相信这世界仍有一个上帝照看着,我们如何相信这悲剧后有任何神圣的旨意?战后荷兰人迫不亟待捨弃旧有的一切,其中包括他们与上帝的神圣联繫,他们暴烈地攻击反动保守的天主教庭,对新教严谨僵化的道德观感到不耐。从「人」这个起始点上,荷兰人重新找到他们的道德,不管是面对世俗的眼光中还是上帝的审判,他们骄傲地坚持自己的理性。

宽容与郁金香

  虽然地位已不如以往重要,宗教的痕迹仍长存在荷兰生活中。除了一间间被改建为书店、餐厅的废弃教堂,除了深夜里无人观看的教会节目,宗教在荷兰还留下婷婷的花影、幽幽的阵阵余香,亦即俨然已成为荷兰代名词的郁金香(tulip)。但事实上,郁金香的原产地并非荷兰,而是奥图曼土耳其帝国、今日的中亚一带。早在西元1000 年左右,郁金香在当地就已是广为栽植的观赏用花卉。直到十六世纪末,透过两个植物学家的友谊,郁金香才被传进了欧洲。

神圣、金钱与郁金香:《荷兰式快乐》(2014)

  巴斯贝克(Ogier Ghiselin de Busbecq)被指派为奥图曼帝国的大使后,仍与他留在维也纳皇家花园的前同事、好友,也是当时欧洲最着名的植物学家卡罗勒斯(Carolus Clusius)保持密切联络。植物学家出身的巴斯贝克抵达奥图曼后,对郁金香惊豔不已,连忙将它介绍给远方的好友卡罗勒斯。

  另一厢,身为新教徒的卡罗勒斯渐渐对维也纳保守的宗教气氛感到窒息,因此当他得到荷兰莱顿大学的邀约,他立即决定移居社会气氛较为宽容的荷兰。1593 年,他在莱顿创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以观赏用途为主的植物园,也是在这里,他种下了一系列不同品种的郁金香,成为今日荷兰郁金香的基础。郁金香落土荷兰,如此也必须感谢荷兰长期以来的「宽容」盛名;卡罗勒斯为了得到直接面对上帝的自由,来到了荷兰,形同是上帝将郁金香赐给了这个沙土铺盖的低地国。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跟神恩扯不上什幺关係了。

郁金香狂潮


  荷兰花市上的第一批郁金香,其实都是从卡罗勒斯的花园里偷来栽培的。几年间,郁金香明豔的色彩、高雅的气质与香气,迅速掳获了荷兰上流社会的心;一种郁金香特有的病变创造出变化无穷的罕见品种,加上球茎可以长期保存,让郁金香产生奇货可居的收藏价值。如此它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商贵冑,争购罕见的郁金香球茎以表彰个人财富与社会地位;大仲马(Alexandre Dumas)的着名小说《黑色郁金香》(Tulipe noire)就对这场郁金香狂潮做了极端生动的描绘。最昂贵的品种「奥古斯特」交易价值等同一块十二英亩的土地,到底值不值得呢?值得值得,抢下这全荷唯二球茎的买家嚷着。人们的崇敬与忌羡,原是千金难买,买下球茎让他一夕翻身,连国王教宗都不得不投来欣羡之眼。

  这看似无穷无尽的市场需求,让郁金香球茎的价格以倍速飙涨。有一点资产的人不管是僕役厨娘还是杂工,忙着以贱价抛售家产变现,投入郁金香市场滚钱。到了1636 年,市场崩溃已是迫在眼前的事实,还是有大量的投机客短进短出,寻求暴利,祈祷自己不是那个最后握有球茎的倒楣鬼。然后,泡沫破灭啦,人们睁开眼一看,才看见原来球茎还是球茎,不是黄金。不得不夸奖昔日荷兰政府的是,他们狠下心来不金援不补偿,因为投机失利被视同为赌输钱,政府不应该给予援助奖励赌博。可惜今日的政府没有这样的骨气,只懂得用纳税人的血汗钱为不负责任的金融投资业者擦屁股。

化做春泥

神圣、金钱与郁金香:《荷兰式快乐》(2014)

  郁金香热的泡沫让许多人致富的美梦一夕破灭,荷兰人与郁金香的缘分却没有因此终了。甩开了鬼遮眼的暴富梦,荷兰人又开始脚踏实地地挣起钱来了。虽然许多人会把荷兰人跟海洋与冒险联想在一起,那其实只是荷兰性格的一半,有一半的荷兰,是牢牢地嵌在土里的──就像郁金香的球茎一般,就像他们的国民食物马铃薯一般。在寒冬湿冷的泥土里埋下球茎,等待着它在春天的绽放,象徵着重生、象徵着解放;望着它从长久的黑暗底伸展绿芽,随之舞转出灿烂典雅的花苞,似乎将荷兰人某种土闷的愁郁感也一起释放出来了。

  在这小巧的美好里,荷兰人找到他们廉价的救赎,他们最可靠的神圣恩典,抚慰了他们历史的疮口、心里的疙瘩。因此他们年复一年地把这花送到教宗的面前,向他炫耀着荷兰的奇蹟。然后他们用荷兰另一半的商人性格,将荷兰的花朵卖到世界上每个角落。今日,荷兰供应全球60% 的花卉:郁金香、水仙、百合,多是球茎类的花卉。即便无一是原产于荷兰的植物,它们的内郁与张扬与荷兰矛盾的民族性两极相辅相成,有如原本就是一伙儿从荷兰的娘土里诞生的。

  哦,是的,它们从荷兰的砂土里冒了出来,转眼化成了钱币,散发着钱的铜香味。无可置疑地,一个荷兰式的奇蹟。

(本文为《荷兰式快乐:做自己,不需要说对不起的人生观》书摘)

书籍资讯

名称:《荷兰式快乐:做自己,不需要说对不起的人生观》

作者:陈宛萱

出版:启动文化

你会喜欢下面的文章? You'll like the following article.